阿柯柯柯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11)

我终于见到了甲斐,就在那棵树下,他穿着嘉南那身蓝色的校服,头发长长了一点,脸看起来有一些憔悴,他对我说,“欢迎回来”。在他走到我身边之前,我的心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心跳声吵得我难以思考。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觉得不能傻站着等他先开口,脑子一短路,就直接伸出了两只手。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同时又有点紧张。

然后甲斐拍上了我的手,我接着做出了熟悉的动作,和他击掌,最后灵机一动想搞个恶作剧,一巴掌拍在了他脑门上。幸好他还记得,要不然这难得的久别重逢就该用一个尴尬的拥抱开场了,我真是莫名其妙地染上了这个“恶习”,时不时就有和人拥抱的冲动,而且还总觉得“抱”这个动作自带暧昧的气场。这一定是留加害的,好兄弟之间的拥抱本来坦坦荡荡,可他救我那次抱着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疑似“深情”,让我有些不自在,从那以后,这动作就让我又爱又恨。我喜欢拥抱时人和人紧密相贴,身体大面积接触,温暖能在两个人之间流转,心和心之间也像是搭起了一座桥,嘴巴和耳朵离得很近,仿佛不管自己说些什么对方都能听得进去,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听着对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让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让相泽武司和藤木甲斐变成一个人,我这样想着,还是没忍住抱住了他。手绕到他背后,我头一回用自己的胳膊验证了甲斐到底有多瘦,又瘦又好看,一点都不干瘪。我一向对衣服不是太过挑剔,嘉南的校服在我看来也不算难看,毕竟蓝色实在是太适合甲斐了。在他有所反应之前,我就飞快地放开了他,向后退了两步,对他说:“好久不见。”

甲斐可能被我这突然的熊抱弄懵了,脸上有迷茫和慌张的神色一闪而过,却也没多说什么,大概是看我表现得坦坦荡荡吧。一年的时间很长吗?好像并不是很长,我和以前很多同学都不仅仅是一年不见了,细想想,不见面的时间也没有多难熬。那为什么偏偏这一年有这么长,长到我要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之前我给你的信里提过一个人,名字叫影山留加,他长得和你可像呢,等他出来了,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在感化院的时候,我总是跟他提起你,他对你很好奇。”

我们两个并排躺在树下,谈天说地,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就连天空的颜色都仿佛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我跟他讲了最近发生的事,讲了孤儿院不让我把弟弟妹妹接回家,也讲了日后的一些打算,最后,我跟他讲起了留加。

“嗯,好,我对他也很好奇,如果他是我兄弟就好了。”

我悄悄地扭过头看他,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为什么?”

甲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

“为什么,藤木?”我又问了一遍,担心他是知道了些什么。由于最后那三个月他没有给我写信,现在的我草木皆兵。

“你不在的时候,我哥哥出车祸死了。”甲斐把头转了回去,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那是我哥哥,我本来应该伤心的,可是除了伤心之外,我还突然有了些不合时宜的期待。我当时竟然在想父亲会不会对我更关注一些,但是没有,他对我一点期待都没有,即使哥哥不在了,他也不愿多看我一眼。相泽,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只会想逃避,想告诉父亲我不是他儿子,另一个人才是,我想把我身体里属于藤木的那一部分血液全部都剔除出去,从此以后只做我自己。”

原来这就是藤木院长要找我的原因。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甲斐的背叛,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对不起,藤木。”

“什么?”

我坐了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了一直支撑着我的那片叶子。

“还记得吗?这是你寄给我的树叶,在感化院的时候,每当我遇见悲伤或痛苦的事情,我就会看看它,它能给我力量,让我想到有人会一直相信我,等着我,正是因为有你和小泉在,我才会回到这个城市。我也反省了我自己,刚认识的时候,我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你对我那么好,给了我那么多帮助,我当时却怀疑你不怀好意,拒绝了你。甲斐,给了我力量的是你这个人,是你温柔的本性,不是‘藤木’这个姓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藤木’不会成为对你的束缚。”

夹在一堆话中间,我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私下里提到他时,我总是称呼他为“甲斐”,但从未当着他的面这样叫过他。我也想给甲斐力量,为此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甲斐注视着那片叶子,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我不知他此刻的痛苦从何而来,于是便把叶子递给了他。

“给,这是我的力量之源,现在还给你,希望你也能从这片叶子里得到力量。”

 

生活在慢慢回归正轨,我找到了工作,每周可以把幸和勇太接回家一次,小泉会来我家帮忙,甲斐也时不时会来做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这样相信着。

唯一让我感到不满的是自己背着甲斐和藤木院长见面了。

那个人是我真正的父亲,无论如何我都想和他好好谈一谈,不过不是关于我自己,而是关于甲斐。就算从血缘关系上说我是藤木启辅的儿子,那也并不能说明些什么,我不会向他低头企求他的帮助,我恨相泽吾郎,但这种恨并不能等份量地转化为对另一个父亲的爱。

自从甲斐说起他大哥去世了,我就一直在猜测藤木院长找我的原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放弃了甲斐,选择了我。甲斐说过他想把医院的未来托付给长男,没想到一场飞来横祸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实话说,我不希望他因此就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甲斐身上,但我更不希望他完全忽视甲斐,让甲斐伤心。

所以我拒绝了他,拒绝继承藤木医院,即使成为一个医生是我的梦想。

“你明明还有另一个儿子,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外人身上,不如多关心一下甲斐。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再这样下去,连另一个也留不住了。”

道别之前,我留下了这些话给他,希望这个男人能把自己的精力多分给家庭一些,而我,有幸和勇太就足够了。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背叛甲斐,去和他抢夺父亲的爱,这让我“沾沾自喜”了一段时间。因为我似乎总是在接受甲斐的帮助,而没能帮上他什么,如果藤木院长听了我的话之后能反省一下自己,那我也算是稍微做了点贡献。

就这样,我过着忙碌又平淡的日子,周末的时候还会给留加写信,挑一些有趣的事情讲给他听,和他一起等着这一个月过去。

不久之后,我明白了自己有多愚蠢。若是我能更有预见性一些,也不至于在暴风雨来临之际还沉浸于这幸福安宁的假象。

领工资的那天,我约了小泉出去玩。见面之前我买了一副耳钉,想给她一个惊喜。当然我也想过要买戒指,只是害怕会吓到她。之前我试探过小泉,她似乎还没有做好和我共度一生的准备,戒指有特殊的含义,我不希望她有被我束缚住的感觉。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可以等着小泉,直到她愿意嫁给我。

可惜我的礼物没能在最好的时候送出去,小泉没有出现在我们约定好的地方,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已经被突如其来的雨淋湿了,身体冷得可怕。我很少这么慌张,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送到医院,又是怎么跟医生说的,那时我的脑海中只剩一个句子,“不要离开我”。

我的心曾三次呼唤“不要死”,第一次是妈妈,第二次是早见,第三次是相泽悟郎,这次,它在说“不要离开我”。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小泉不会有生命危险,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意识到小泉与我正渐行渐远,今夜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和之前大不相同。

医生证明了这两个“也许”,小泉竟然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甲斐的脸。大概是直觉吧,那看似“无缘无故”断掉的通信突然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被背叛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感觉同时向我袭来,我有些反胃,却又不得不去思考这件事。

他们背叛了我。

不是不知道小泉喜欢甲斐,但是她说过会等我。

不是不相信甲斐,只是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早该发现的,自从我回来,我们三个就不再像以前一样了,小泉和甲斐似乎总是拒绝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

“倒是后来,你们都没有写信来,到底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了回来那天我这么问过小泉。她说是因为最近比较忙,啊,总算知道是在忙些什么了。

小泉应该不完全是被迫的。

直觉这样告诉我,可我仍不能控制心底涌起的对甲斐的恨意。

“甲斐是个很温柔的人,只要想到有他在外面等着我,不管在这里发生什么,我都能忍下去。”

留加,我回来了,可他没有等我。

是不是一年的时间终究太长了?

是不是从始至终我在他心里都没有那么重要?

“正是因为有你和小泉在,我才会回到这个城市。”

甲斐,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回来?

怀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之前仓桥老师还在的时候也是,好不容易两个人成了好朋友,甲斐却突然变得冷淡了。他跟仓桥老师一定也做过吧?我想起了那天早上在仓桥老师那里看见甲斐,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甲斐不再是原来的甲斐。当时我没有对甲斐说什么,心里却是堵堵的,好像被抛弃了一样。

想到甲斐和小泉躺在一起的画面,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重,就在这时,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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