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柯柯柯

冷暖自知|留加番外

曾经说过自己不会坑,可是却坑了这么长时间,我对不住大家o(╥﹏╥)o四月底搞完学年论文之后我懒病犯了,然后学校我的社团办演出,再然后期末论文,再再然后准备研究生的推免考试,然后现在确定了自己没考上。我我我我我跳坑速度太快,一跳新坑就忘了旧坑,直到前段时间看到未满都市特别篇的消息才突然想到了哎呀我还有篇文啊我不能对不起留加啊,可是对于该怎么继续写下去我却一直没有思路,直到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一家三口都到了一个生死交接的灵魂世界,醒过来后我突然想到了该怎么写,该怎么讲留加和小诚的故事,该怎么写小诚的心情。换了个新手机,下了一些新的歌,有些时候听着KK两位爷的歌我会想自己一条单身狗为什么要找虐,两位爷的和音太好听了,缠绵在一起就像是在用声音zuo ai,听得我直想谈恋爱。最近看到吱哟西住院了,前几天的音番上光一一个人就像失去主人的猫咪,却又那么深情。能爱上这么两个人,真是太好了。

谨以此文作为对两位爷20周年的献礼,愿两位爷能一直健康快乐地生活工作下去,愿下一个二十年也一样甜蜜。

 

***

留加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可他并不着急。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他慢腾腾地叠好被子,把前一天晚上放在床头的漫画摆回书架,然后走到了窗边。窗帘是拉上的,不过能透过一些光,让房间里的人知道外面已经天亮了。留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手拉开窗帘。

从他住进这个房子的那一天起,窗帘就没有再被拉开过了。

“咚咚!”

他的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听到这声音,他露出了笑容,快步走到房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的少年手还抬着,维持着敲门的姿态,似乎是没想到留加会这么快来开门。

“原来你已经起来了啊,我做好饭了,洗漱好以后就下来吃吧!”

少年垂下手,冲留加笑了笑。

“嗯,我这就下去。辛苦你了,小诚,以后不用上来叫我的,在楼下喊我一声就好了。”

“每天都这么说,不如以后早点起床,和我一起做饭?”少年的话里带着点埋怨的意思,可是因为声音软软糯糯、粘粘糊糊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我也想帮小诚的忙啊,是小诚你不允许的。”留加靠在门框上,歪头看着少年。

“不要撒娇啦!谁让你晚上总是熬夜,早上迷迷糊糊的,会把厨房炸掉的!”少年瞪了留加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别生气。”留加伸出手想拍拍小诚的肩膀,对面的人却躲开了,或者说,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我才没有生气呢!好了,我先下去了,留加你也快点下来啊。”

少年留给了留加一个背影,而留加看着那个背影伸直了手臂,还是没敢追上去触摸他。

这两个人已经住在一起很久了,久到留加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搬进这间房子的。他记得搬进来之前自己和妈妈住在一起,也记得跟他同居的那个少年是他喜欢了很久的一个朋友,但他记不得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了。这房子比他以前住的地方小,又比小诚他们家大,两个人可以住得很舒服,他愿意把这个地方称为“家”。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家的地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自从和小诚住在一起以后,采购食物和生活用品的活儿一直是归小诚的,他就只负责打扫卫生、刷刷碗什么的就行。当然小诚也问过他要不要出去逛逛,但他每次想到离开家就会感到一阵不安,所以从未答应过。

他对走出这间屋子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害怕着“外面”的世界,他拒绝拉开窗帘。

他甚至想把窗户都封上。

“我不想小诚出去。”他曾任性地说过这样的话。

而小诚的反应是打开冰箱对他说:“你看,空空如也呢。”

不吃不喝不睡也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留加想再任性一些,他知道,只要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现在的小诚一定会满足。他不确定小诚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爱他,他只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一次都没有。

于是小诚还是会走出那扇门,留加还是会一个人留在家里,读那些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他的书架上已经不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波伏娃和拜伦了,那些书现在在小诚的房间里,而他看的则是小诚喜欢看的漫画。

好无聊。

一个人在家时,他会忍不住这样想。同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像一个永无止境的轮回,他就被困在这个轮回中,对小诚以外的存在失去了兴趣。

小诚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有小诚在,他才会去看那些漫画。

因为有小诚在,他才坚持要留在这个房子里。

 

“今天也没想起什么来吗?”在饭桌上,小诚又问了他这个问题。

这已经成为日常了啊,他默默地想着。

“没有。”

“没关系,我相信留加会想起来的。”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留加依然疑惑着,却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去询问小诚了。

“那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一定要靠自己想起来,不然后果会很严重的!”

少年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看着自己死去的恋人。

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眼神。

“今天留加要和我出去吗?家里牛奶喝完了,我想再去买一些。”

“不了,我留在家里刷碗吧。”

    “留加还是不愿出门啊——啊,对了!要不要我买几本书或者租几张光碟来看?留加总是闷在家里也会无聊吧?”

“不用了,小诚早点回来就好,路上小心点。”

“嗯,那好吧!”

当然会无聊,怎么可能不无聊?他何尝不想多些活动来打发时间,可就算有再多的书、再多的电影,又怎能比得上有一个小诚陪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呢?

但是留加从来不敢说出“我很无聊”这种话。

“留加!”

他不敢在小诚面前露出一点厌烦的表情。

“留加!”

他怕自己会伤害小诚。诶?伤害……小诚?他怎么会伤害小诚?

“留加!”

“嗯?啊……啊,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他终于听到了小诚的声音。

“真是的,就知道你没有听我说话,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走神啦!”

少年微微嘟起嘴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软。留加看着那粉嫩嫩的嘴唇,神思又不知飘向了何方。

我知道的,那两片小小的嘴唇的触感。只是,它们不该是这副水分饱满的样子,它们不该有这种健康的颜色。它们应该是失了血色的……泛着病态的白……

留加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坐在对面的小诚。

我……在哪?

“留加?”

小诚的声音响起来,雾散开了。

“你看你又迷迷糊糊的,就不能不熬夜吗?既然影响精神又对身体不好,偶尔也听听我的话嘛!”

“小诚的话我当然会听了,一会儿刷完碗我再上去睡会好啦,小诚刚才说什么?”

“唉!”少年叹了口气,无奈地重复方才说过的话,“我是说你好久都没回家了,妈妈会担心你的吧?”

“家?这不就是我们的家吗?而且说起妈妈,我们是一样的吧,小诚不也好久没回去看过你爸爸了?”

“我……”

“难道说小诚每次出门都会回去?”

“我倒是想呢……”

“小诚你……”留加的声音一下子变冷了,他不确定自己是愤怒还是紧张,但很清楚他不想失去小诚。他想把那个总往外跑的少年拦住,囚禁在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几乎要失去理智,然后,他听到小诚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除了这里,我哪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少年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挣扎。

小诚为什么要这么说?

留加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这和你有关!你必须想起来!”,可他同时也有种预感,如果他想起一切,现有的幸福将不复存在。

“我讨厌和小诚分开。”他低下头,喃喃自语。

少年起身默默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我也不想和留加分开啊。”

 

最后留加还是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他躺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听着门开了又关,没有像以前一样走到门口目送小诚离开。

“不要离开我。”

他刚刚抱住了小诚。

少年背对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留加的胳膊上。他本来应该挣脱这个怀抱的,作为知晓真相的那个人,他有做出正确选择的责任,不该放任留加这样任性。可他不能确定什么样的选择是“正确”的,留加用自己的双臂造了一个牢笼,可被束缚住的却不是小诚,而是害怕被抛弃的他自己。

也许是时候了。

少年闭上了眼睛。

也许该放留加离开了。

就在这时,留加松开了手,他慌里慌张地跑进客厅,把自己扔到沙发上,面朝沙发的靠背,紧紧抱住一个抱枕缩成了一团。

“小诚,你,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我在家等你回来!”

雾气又蔓延进了这间房子,客厅里的物件慢慢变得模糊不清,可留加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还想着方才看到的场景,他还没有从恐惧中逃脱。

怀抱中的那个人有温度,是实实在在存在于此的。

“我能看到他,能触碰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他是真的……”

留加念着这些,像是在努力在说服自己一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小诚会消失?

他抱着小诚,少年在他怀中慢慢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而这情景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是了,他曾看见过的。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躺在沙发上睡午觉,一条胳膊垂在外面,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没有防备的样子。那时他忍不住悄悄凑近,抬起小诚垂在沙发外的手臂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蹲在沙发边上观察小诚的睡脸。

少年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留加隐约记得自己过去就曾像这样注视过失去意识的小诚,但是他记不清具体的场景。

有一件事一定要做,不管这个场景重复多少次,他都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脑海中有个声音指示着他,于是他缓缓压低自己的上半身靠近小诚,少年呼出的气息轻柔地打在他脸上,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热。

这样很奇怪,如果小诚知道了大概会生气吧。

虽然这样想过,但留加还是没有犹豫。他用手撑着沙发的扶手,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小诚的唇上。留加没有闭上眼睛,他在那极近的距离里用力注视着小诚,即使他只能看到少年微翘的睫毛。

那孩子的嘴唇是凉的,软得像棉花糖一样,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咬上去。好在他还留着些理智,知道那样做一定会吵醒小诚。

他想伸出舌头舔一舔少年的嘴唇,又想狠狠吮吸让那漂亮的粉色更加鲜艳。可他能做的也只不过是轻轻贴着,甚至不敢转转头让两人的嘴唇摩擦。

留加从不知道自己能这样有耐心“呵护”些什么,他怀疑这只不过是个美丽的梦,梦里他吻了小诚。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越发分不清真与幻的界限。透过小诚的身体,他看到了沙发垫的花纹。

小诚在慢慢消失。

他猛地向后一仰,身体撞上茶几发出“哐”的一声。

这时再定睛一看,小诚还在原处,并且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好像是被这响声给吵醒了。

“怎么了,留加?”

留加倒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少年坐起身来。

“哎呀,怎么摔倒了?”

少年朝他伸出右手,然后又像是突然不好意思一样,把手缩了回去。留加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抓住了小诚的手。小诚脸色立刻变了,想要甩开留加,可留加抓得太紧,他甩不掉。

“留加放手啊!这样好疼的!”他大声叫着。

可留加只是盯着小诚慢慢变透明的手臂,没有松手的打算。

“我……不能碰你吗?”

留加抬起头,眼睛里竟露出了绝望,那样子就仿佛突然失去了世界上所有的光。

“不,当然可以。”

小诚不再挣扎了。他蹲在留加身边,伸出左手扣在留加脑后,然后凑近那个绝望的男孩让两人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

“留加,别怕。”

 

那一次,留加在小诚彻底消失之前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小诚还在这间房子里,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梦,都是因为他太害怕失去小诚才会做那种梦。那个梦也给他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比如让他不敢随便触碰小诚的身体,只能深深压抑自己的欲望。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小诚不太喜欢和他有身体接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遵从了小诚的意愿。或许小诚并没有真的接受男孩子之间的爱情,或许在他失去的记忆中他曾做过让小诚讨厌的事情,不管真相是怎样都没关系,只要小诚不会离开他就好。

他坚持了很久,天知道他有多想紧紧拥抱那个少年,那可是他喜欢的人呐!

可是现实再一次向他证明,那孩子不是他能碰的,他曾经的坚持彻底失去了意义。

但那怎么可能呢?一个大活人竟能随随便便消失不见,而且还不是“失踪”意义上的“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宛如被从这世界上删除一般。

小诚,小诚,难道说你只是我的幻觉?

留加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在这被白雾侵占了的房子里跌跌撞撞地前进,摸索着走上了楼梯。小诚的房间就在一上楼的地方,即使视野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雾气,他也能摸着墙壁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已经抓住了门把手,只要打开那扇门,他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留加有这种预感。这种感觉多次指引着他走到这扇门前,退缩是他过去每一次的选择,如今他仍没有足够的勇气打开门,然而这个世界正通过白雾警告他,你别无选择。

他不怕失去记忆,可是他怕失去小诚,不管是失去小诚的身体,还是失去这个有小诚存在的世界。

世界的灭亡和小诚的死是一样的。

门把手缓缓转动,小诚的世界如同一卷画轴在他眼前展开,那个世界清晰无比,没有一丝白雾的痕迹。

它们无法侵入这个房间。

留加踏出一步,一只脚进入了那个未知的空间。那一瞬间,他以为会发生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没有崩塌,他也没有“醒”过来。

“哈——”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稍微平静了一些,忘记刚才几乎被自己狂乱的心跳声给逼疯。

轻轻推了一下门,他走进了小诚的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修和的校服。

“啊啊,原来小诚还留着啊。”

留加走了过去,伸手触摸那件白色的衣服。触感很熟悉,和他曾经穿过的那件一样。哈,明明都是一个学校的校服,能有什么区别?修和的校服不算难看了,就是小孩子们还没有好好发育的体型不太能撑起校服的外套,比起白色的校服,留加更喜欢看小诚穿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短袖T恤。

好怀念啊,从修和毕业应该有很久了吧,自己现在对时间的感知很模糊,说不清具体有多久。

他把小诚的校服从墙上取了下来,摆在床上。

小诚一定是很珍惜在修和的时光吧,所以才会留着这件校服。这个讯息让留加有点高兴,因为他自己也是属于“修和”的一部分,也是被小诚珍惜着的。

“真好啊。”

他坐在床上,双手捧起了那件衣服,然后弯下身子用脸去轻轻磨蹭,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安详”的笑容。

突然,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闯入了他的鼻腔。他看见了,在校服的领子处,有一片奇怪的暗褐色。那颜色正慢慢变得鲜艳,变成刺眼的红。

留加的手开始发颤了,那是血吗?为什么小诚的衣服上会有血的痕迹?

他想移开视线,却不知怎的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红色在白色的校服上蔓延,直至成了一朵玫瑰。

花……花丛……

“啊——啊啊啊啊啊——”

记忆中出现了陌生的画面,小诚头上流着血,倒在花丛中。

下一秒,他又看到小诚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像是……死掉了一样。

“不要……不要……”

他大叫着,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想阻止自己看到那些恐怖的画面。可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没有什么按钮能让它们停下。

“小诚!”

留加挣扎着站起来摸索到窗边,他摸到了窗帘。乱七八糟的画面在他眼前闪来闪去,他的头像要炸开一般,此时他只想解脱,什么真相,那些一定不是真相!

“唰!”

他攥紧窗帘,狠狠扯开。

窗外不是普通的街道,没有人,没有车,事实上,外面也是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留加不知道外面是一直都这个样子,还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外面那个充满神秘感的世界对他没有任何的安慰作用,现在的留加只希望确定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是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向他吼叫着“你错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留加打开了窗户。

如果这间房子只是一座孤岛,那外面的世界是什么?

他站上了窗台。

如果外面的世界是虚幻的,那小诚去了哪里?

混乱的少年跳了下去。

世界依然没有崩塌,留加稳当当地站在了“外面”的地面上。没有死亡,甚至没有疼痛。

“小诚!”

留加在迷雾中跑了起来。从未出过门的他根本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跑向何方,他只是想跑到小诚身边,确认小诚还是真实的。

 

小诚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出门的时候也已经有所预感,留加耐不住寂寞的,如果可以,他也想一直陪在留加身边,可是他做不到。他们两个人不能全都沉浸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既然留加忘记了一切,那他就不得不时刻保持清醒,他需要去观察真实的世界。

他没有骗留加,一个死人已经不可能“回去”了。他看着爸爸复仇,跟着爸爸进了监狱,他伸出手想拉住爸爸阻止那些不可饶恕的行为,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男人的身体,爸爸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哭喊的声音。

所以他也看到了爸爸掐住留加脖子的那个场景。

他恨留加吗?

明明也是带着希望进了修和,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却被几个同龄人毁了这一辈子。他可以恨任何人,留加、武藤、宫崎、新见,甚至森田老师和父亲,可他偏偏做不到,武藤那群人他不在乎,宫崎老师是他害怕的对象,新见老师做的事情是他死了以后才知道的,森田老师没能真的帮上他,却也是在乎他的,至于父亲,那是他最爱的人呐!只有留加是他不知该怎样面对的,这个曾经是他“朋友”的人做出了类似于“背叛”的举动,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在倒在花丛里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的时候,在留加划了那个男人的车的时候,他就预见到了这个男孩子有一天会离开他。他是个相信直觉的人,就这一次,他想相信朋友,而不是相信直觉,也就这一次,偏偏让他失去了一切。

他恨过留加,只恨留加。

他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重生了,可是很快就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个世界不过是某个人幻想出来的而已,大概是有人太不愿意相信小诚死去了所以才幻想出了这么一个有小诚存在的世界,还阴差阳错地把小诚的灵魂吸引了过来。小诚本以为这是爸爸创造的世界,要说这世上谁最不想他死去,应该就是爸爸了吧?

于是他就安心地等着,等着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是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还能再见到爸爸。在这期间,他一直住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那是他醒来时所在的地方,房子里有一个房间紧锁着,他进不去。

小诚也走出过这个“家”,房子外和现实世界很像,只是没有人而已。让他惊奇的是,这栋房子和影山家离得很近,他去留加房间玩的时候还从窗子里看见过现在这个“家”。也就是从发现这件事开始,他渐渐有了另一种猜测。

直到有一天那扇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小诚走下楼,在客厅里看到了留加。他的猜测终于被证实,这不是爸爸的世界,而是留加的世界。

那一刻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想要质问留加为什么不接受现实,为什么在推着他走向死亡之后又把他拉回来,为什么……不能更早地伸出手?

但他什么都不能问,因为留加在见到他的时候惊喜地说:“小诚,原来你已经搬过来了啊!”

影山留加忘记了所有悲伤的事情。

这世上有很多种人,有的自己过得不好,就也诅咒别人过不好,有的越是自己过得不好,就越是希望别人过得幸福。大场诚虽然没有宽容到博爱的地步,但也是个灵魂上都烙着“善良”的人,落井下石的事情他是绝对干不出来的。

也许留加死了,要不然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脑子里这么想着的小诚,没有办法再说什么狠话,只能暂时压下心里那点不舒坦,一切顺着留加。

正常的两个朋友住在一起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其实小诚和留加都不清楚,他们没上过寄宿制学校,更没和朋友一起租过房子。之前小诚自己住在这房子里的时候根本就不吃饭,反正自己已经死了,没有那个必要。可留加来了就不一样了,他以为两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幸福地过着二人世界,到了饭点就会饿,到了晚上就会困,偶尔看着小诚还会冒出点特殊需求。这样一来小诚就忙了,谁让留加不会做饭呢?

第一次听到留加说饿的时候,小诚几乎懵了。这世界总共就俩人,哪有地方买菜做饭啊?冲动之下,他差点直接说出“留加,我们都死了,不吃饭也行”,好在他自控力比较好,还是把话憋回去努力想办法。

最后,他打开了门,走到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到了记忆中的便利店。便利店里该有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人。留加的房子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有,就是没有钱。小诚跟自己的道德感做了艰难的斗争,拿着几样食物在收银台徘徊好久,就是踏不出那道门。

他看着手里的便当,暗自嘲笑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绝对的自由,再也不用受社会规则的束缚,他倒开始不习惯了。想着想着,他的身体慢慢僵硬了,食物从他手里落下去,掉在地上摔得一片狼藉。他缓缓蹲下,手颤抖着伸向地上散落出来的米饭,捡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一下子跪在地上,粗暴地扯开便当盒的盖子,手抓着饭往嘴里塞,直到塞得满满的,眼泪也留了下来。

什么自由,什么道德感,什么不习惯,不过是死了而已。只是这个世界迷惑了他,让他暂时忘了这件事,现在他想起来了。

这是小诚死后第一次哭,在一个空无一人的便利店,被摔得乱七八糟的食物环绕着,嘴里塞着米饭,一开始是抽泣,却不小心被米饭呛到,努力咽下去后又灌下一瓶水,慢慢变成了嚎啕大哭。

十几岁的年纪,别人在读书在备考在谈恋爱甚至做爱,他却已经死了。

死。

转到修和以后他经历了很多残酷的事情,而这是最残酷的一件事。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边哭边喊。

“你为什么不早点伸出手?”

他疯狂拍打着地面。

“为什么要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问谁。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世界开始变了模样,薄薄的一层白雾凭空出现,在街道上、店铺里弥漫开来。这世界以“小诚还活着”为前提,骗得小诚都忘记了自己的死亡,现在世界仅有的两个意志中的一个醒过来了,它便不能再那么完美。

小诚哭了很久才缓过来,也注意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短短的诧异过后,他掀起衣服的下摆擦了擦眼泪,然后就站起来随便拿袋子装了几样食物走出了便利店。

他没有直接回到住的地方,而是走向了自己家的方向。那里不会有他想见的人,他清楚得很,可他就是想回去看看,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从此以后,他就是真正的“死人”。

走进那个熟悉的地方,那一瞬间他做的全部心理建设都崩塌了,店里面热热闹闹,漂亮的继母正挺着大肚子忙碌。没有人看到这个突然进入的少年,没有人意识到这家的小孩回来了。

那扇他穿越过不知多少次的门成了真与假的边界。

谁都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能这么残忍,在小诚想要斩断与过去联系的时候又让他看到熟悉的人,在他终于下定决心在虚假的世界里和留加好好生活的时候又让他在真实的世界里碰上痴傻的留加。到最后,竟然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离开了。而他以为死了的那个人,正抚摸着一只小鼠呼唤他的名字。

“小诚,小诚……”

影山小与带着心爱的儿子回了老家,又在发现留加无法安然入睡后迫不得已搬回了东京,好巧不巧地让小诚撞上了。

留加还活着,尽管活得很别扭,也依然是活着的。世界开了个玩笑,把留加的灵魂送到了小诚面前,却没有夺去留加的生命,他们之间终究还是隔着一堵透明的墙,不管两个人多么接近,也无法触碰彼此。

或许是因为一天之内受到的打击太多,当小诚打开“家”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虚假的世界时,他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平淡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另一个留加就坐在玄关处,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说:“小诚去了好久。”

“外面起雾了,这一带我不太熟,绕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地方呢。”小诚脱下鞋,顺便拉起了留加。

“诶?起雾了吗?”留加有些疑惑。

“对啊,留加都不看看外面吗?不如下次留加去买东西好了。”

“不不……还是麻烦小诚了……”留加尴尬地摆了摆手。

“以前都不知道,原来留加是家里蹲类型的啊。”

“算是吧,我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留加接过了小诚手里的袋子,和小诚目光相接的时候,他注意到小诚的眼眶和鼻头都有点红。

“小诚是……哭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对啊,哭得一塌糊涂呢,周围都是雾,什么都看不清,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留加了。”小诚在回到自己家以前就已经编好了理由,这听起来像是假的,不过他本来就没想告诉留加什么,也不想留加多问,当然,留加要是傻傻相信了那更好。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一定会出去找你的!”

“好啊,那我以后出去要是迷路了就蹲在原地等留加来找我。”小诚顺口就说出了这话,几乎没有犹豫,或许在留加看来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对于小诚来说这其实是难以踏出的一步。这不是留加第一次给他承诺,上一次两个人生死相隔,这一次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

 

留加真的去找他了。

小诚从真实世界回来,没有在“家”里看到留加,确切地说,他什么都看不清,白雾已经占据了这个房子。他摸索着走上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大敞着的窗户,屋外的白雾像是被一层透明薄膜挡住了一样,进不了这个房间。

修和的校服在床上摊着,领子上不知怎的出现了一朵红色的玫瑰,小诚伸手捞起那件衣服,默默看了一会就又放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件衣服就已经在房间里的,他自己并不想再看到任何与修和有关的东西,也就任它挂在墙上,没有碰过。那朵红色的花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本来他已经快要忘记那些事了,最终却还是不得不面对它们。

这回大概是真的要走了,变回游魂或者就此消失都无所谓,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鬼”了,只是在那之前,还需要先把留加送回去了。

从窗户向下看,白雾让他看不出地面在什么位置,他现在对高处有点怕,毕竟他忘不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小诚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爬上了窗台。

“留加!”他大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留加!原地等我!”

他大喊着,从窗台一跃而下。

 

留加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小诚?”

他停下了脚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留加!留加!”

的确是小诚!

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在帮助两个少年,留加跑了很长时间,却只是在家附近绕圈圈,其实并没有跑出多远,所以才能等到小诚来找他。若是在现实世界里,这样的缘分堪称奇迹,但因为这个世界仅仅属于他们两个人,反倒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小诚和留加在呼唤着彼此,他们都想着见到对方,于是整个世界都会为他们打开一条通道。

留加无法再前进了,他的手臂被人抓住,身体固定在了原地。缓缓转过身,身后的人轮廓模糊,可他能感觉到,那就是小诚,他的小诚。

他们拥抱在一起,胸膛紧紧相贴,在这个行将崩溃的世界里,他们重新相遇。

直到此时,留加才终于感觉到一丝安心,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次次冲击他的头脑,让他忍不住收紧手臂,也暂时忘记了他们不能触碰对方的规则。

小诚没忘,他轻轻拍了拍留加的后背,小声说:“留加,留加,先放开我,我会……消失的。”

留加颤抖了一下,发出了类似于呜咽的声音,然后慢慢放开了小诚,想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不用这样。”小诚抓住了留加的袖子,“不要离我太远,我看不清你。”

两个人并排着漫步,目之所及只有茫茫一片白色,看不出原来城市的模样。小诚主导着方向,而留加只是被小诚拉着,眼睛一刻不离身边的人。

“为什么我不能碰你?”留加忍不住问。

“留加已经想起来了吧?你是活人,我是死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这个世界就像个GAME一样,可是没有系统提示,我们两个能做的都只有猜测而已。只不过,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要早一些。”

在小诚说出“我是死人”的时候,留加下意识就想反驳,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诚说的是事实,他能怎么反驳这“事实”?

“留加,你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外面有人在等你。”

“但是外面没有你,我想和你一起留在这,就算不能碰你也没关系。”留加弯弯手指,挠了挠小诚的手背,然后飞快地缩回了手。

“我们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留加注意到了吧?雾越来越浓了,趁着这世界还没彻底消失,你得赶快回到现实世界去。”小诚没有放慢脚步,他何尝不想延长和留加在一起的时间?他怎么可能不贪恋“活着”的感觉?但他不想剥夺留加活下去的权利,他不能让留加陪着他死。

    “我不想回去,回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留加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来,不再向前走。

“才不是‘什么都没有’,影山阿姨还在守着你。留加,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走到这步的吗?留加,如果你连影山阿姨都不在乎了,我们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就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留加心想当然记得,要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他可能就真的“改邪归正”了,小诚没有说错,他的确放不下妈妈,可是他也不觉得自己欠她什么,对于现在的影山留加而言,没有什么比“大场诚”更重要。

“我明白,但是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听到这话,小诚哭笑不得。如果是在留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小诚会质问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如今他已经不去想那些事情了,能听到留加这么说也算没白死。

“我才不会有被丢下的感觉,倒是留加你总让人不放心,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不过也没关系,影山阿姨会照顾好你的,回去吧,留加,她需要你。”小诚凑近留加,犹豫了一下,又说出了后面的话,“我也需要你留在那个世界,记住我。你看我还没有成年,认识的人也不算多,说不定以后就被人忘记了,留加你一定要记住我,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可我回去了就不能再看见你了,对吗?”留加仍是没有答应。

“不是那样的,留加,回去以后你才能找到真的我,那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这里只有我的房间还是正常的,我们难道要永远被囚禁在那个小房间里吗?留加,比起看着你陪我一起消失,我更想你能在现实世界里记住我。活下去,好不好?”

小诚这次没有等留加回答,他直接抓住留加的手就跑了起来,留加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小诚带着一起跑了。

如果两个人都还活着,那该有多好?那样留加就会把小诚主动向他伸出手的这天定为一个纪念日,他一直怀念这只手的温度,他一直后悔没有在最后一刻抓住这只手,所以他根本没办法挣脱。

终于到达目的地后,小诚停下脚步,却没有松开手。

“留加,我们该说再见了,你要抱抱我吗?”

小诚站得很近,近到白雾都不能阻挡留加的视线,少年的笑颜和生前一模一样。

宛如初见。

留加不想说再见,也不想拒绝这个拥抱,可是如果在此抱了小诚,就仿佛是接受了“分别”这个结局一样。他的内心仍在做着斗争,于是一时没有回答。

见此情景,小诚也猜到了留加在想些什么。他没再多费口舌,直接把留加拉进自己怀里,手也绕到留加背后,温柔地抚摸。

留加忍了再忍,终是没忍住,侧过头啄上小诚柔软的嘴唇。这次他闭上了眼睛,并且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

但是小诚没有推开他,于是他说出了那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

“小诚,我喜欢你。”

大场诚的一生太过短暂,他还没来得及谈一场恋爱,还没来得及对喜欢的人表白,他的恋爱经历一片空白,可那不代表他在感情方面是个粗线条,相反他心思细腻,常常能发现别人想要隐藏的事,更别提留加从未隐藏过对他的喜欢了。

然而这份感情他无法回应,无关性别,无关小诚喜不喜欢留加,只不过是因为两人已经生死相隔,此时的回应只会成为枷锁。

小诚的身体快要消失了,最后一刻,他推了留加一把。

“小诚,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留加身体向后倒去,他伸出手想抓住小诚,却只看到少年的笑脸在雾中消散。

他倒入一扇门,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

 

留加醒了过来。

他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沙发,眼前的桌子上有一只小白鼠。小鼠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呆坐了片刻后,记忆慢慢在他脑海中出现,一个少年的笑脸从他眼前晃过,他坐直了身体,伸出手探向已经其实已经没有呼吸的小鼠。

留加记起了一切。

“小诚。”他呼唤着。

“小诚。”他哭泣着。

桌子上的小鼠一动不动,他就用指腹一遍遍划过小鼠的背脊。“小诚”已经不在了,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件事,可他仍会想象小诚留在了他身边,用透明的身影陪伴着他。

这时,他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于是他回了头。那个不再年轻但美丽依旧的女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朴素的浅黄色的衬衫,拎着两个塞得满满的塑料袋。

“妈妈……”

影山小与老了,只能依靠化妆品来遮一遮皱纹,虽然外表在同龄人中依然出众,但她终是染上了家庭主妇那种带着油烟的气质,过往的茉莉腐烂在了生活的泥土里。

“妈妈。”

留加想站起来,但或许是因为坐的时间太长,他腿有些麻,乍一起身头也有点晕,于是直接摔在了沙发上。

“留加!”

女人手中的袋子落在地上,各种食物散落出来把地面搞得一片狼藉。可她没管身后的混乱,而是几步冲到了沙发旁,跪在了留加身边。

“留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她近乎是惊慌失措地询问着留加,手在靠近沙发的地方摆着,却不敢放到留加身上。

“妈妈,不要慌,我没事。”留加抓住了女人无处安放的两只手,轻声安慰她。

影山小与先是呆愣着点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她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僵硬着脖子抬起了头,目光与留加相接。

“留加?”

“是我,妈妈,我回来了。”留加不是心甘情愿回来的,但此情此景着实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没想到,自己不仅害了小诚,还任性地拖累了自己的母亲。

“留加,留加……”女人抱住了他,哭着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仿佛已经忘记了其他的语言。

留加沉浸在了这个拥抱中。越过母亲的肩膀,他看到了桌上僵硬的小白鼠。

身体记忆渐渐复苏,他好像回到了那片白雾中,和少年紧紧相拥,少年用手抚过他的脊背,对他说:“留加,记住我。”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9)

看了看前面写的部分,真是好多好多好多语病啊,被日式轻小说语体害惨了。然后要开始出狱以后的部分了,跑去重温了一下若叶,太难受了,好不爽啊啊啊啊啊啊,早生个十几年的话我一定要寄刀片!另外请容许我感叹一下,为啥子各种cp原著向的文都那么少!让我这种基本只看原作向的人怎么活下去o(╥﹏╥)o

***

进入冬天以后,天冷了不少。有天夜里雪下得很大,我坐在桌前给甲斐写信,难得早早就犯困了,眼皮直打架,稔在跟我聊天,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其实脑子根本没在转,全凭直觉在回答。天有点冷,我拽了条毯子披在身上,还想挣扎一下,不愿就这么向睡魔低头。

然后就在我连笔都快握不住了的时候,窗外传来“嘎吱”一声,我被那声音吓到,睡意淡了不少。扭头往外一看,好像是树枝不堪重负被雪压断了。

“今晚一定会很冷的。”

稔爬下床到窗边看了看,小小感叹了一句,就又回到床上钻进了被窝。

“嗯。”

我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句,然后伸了个懒腰,想着今天怎么也得把这封信写完。

啊……看来是不行了。

看着信纸上那一团分不清是什么文字的鬼画符,我实在没有把它寄给甲斐的勇气。于是我把这幅“失败作”夹进书里,打算留着它以后当算草纸用,之后又拿出了一张新的信纸。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我心里莫名升上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甲斐,外面下雪了,你在看吗?

这样想着,我把这些字写在了信纸上,即便我知道他此时看不到我写下的内容,也不可能给出回应。如果我们是在看着同一场雪就好了,出去以后我就可以说,我在这个雪天想起了他。这样想着,那种奇怪的不安感渐渐被心底缓缓升起的暖意压了下去。

“在想女朋友吗?”稔趴在床上问我。

“啊……没有……”

“竟然不是吗?你的表情明明就是在想女朋友嘛,超温柔的!”

诶?

听了这话,我有点尴尬,倒宁愿刚才承认了是在想小泉。我看着窗子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已经找不到稔说的“温柔”了,不过我还记得刚刚想起甲斐时那种暖暖的感觉,难道是恋爱吗?我想象了一下和甲斐做一些男女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想着想着自己都忍俊不禁。绝对会被小泉嘲笑的!如果我们在那棵树下接吻,说不定连妈妈都会显灵,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是在想我弟弟妹妹啦。”

“欲盖弥彰”,如果稔会用这个词的话,他一定会这么说。

“没劲的好哥哥……”稔小声嘟囔了一句就不再和我说话了。

后来想想,那天的不安可能是某种预感吧,在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甲斐和小泉的来信了。

说起来,不知道幸和勇太怎么样了,除了一星期一次的电话,小泉和甲斐也常常会在信里给我讲他们的近况,可是最近忽然收不到信了,我总归是有些担心。而且之前我还写了封信给小泉找她帮忙,她在我们原来的学校有很多朋友,我想着女孩子经常聊天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就请她帮我打听一下早见现在在哪儿。以我对小泉的了解,即使她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一定会给我说一声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失去了联系。我也在电话里问过幸和勇太知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两个小孩儿说甲斐哥哥和小泉姐姐还是会在周末去孤儿院看望他们,给他们带很多礼物。听到这些我稍稍放心了,至少他们没出什么不好的事,可与此同时,我的另一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个社会是会变的。”

虽然我一直相信有些人不会变,但我其实从未怀疑过木藤教官的话。有些时候我也是会害怕的,怕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快,出去以后我就不认识它了。

 

我和留加进来的时间不一样,他比我要晚出去一个月,实话说这让我有点失落。我交朋友的过程总是比较坎坷,成为我朋友的人也都不太“正常”,尽管如此,像留加这么难以看透的人还是少数。他就像是个谜,我不停地靠近他,想解开这个谜,看看他的真面目,却只是越陷越深,把自己搭了进去。想到我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就要结束了,说不难过那肯定是嘴硬。一起劳动的时候,我时不时就要看他一眼,生怕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有时我自己也会觉得自己矫情,有时我怕留加会发现我在偷看他,毕竟他那么敏锐,像是受过训练的杀手一样。啊,我不知道杀手是什么样子的,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起先我不明白自己会格外在意留加,明明稔也是我的朋友,并且我们也不在同一个城市,马上就要分开了。想来想去,我终于发现是身份定位的问题,不知不觉中我把自己当成了留加的监护人,总想把他放在自己眼前,那样才安心。留加还没有从小诚的死亡中走出来,他的心还留在修和学园,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是我造成的,是我让他不得不面对小诚的离世,是我让他从梦中走了出来。

妈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疯狂地读书,疯狂地做家务,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不敢留下空闲,基本每天晚上都是累得倒头就睡。要不是那样,我可能会崩溃,死亡本就不是一件可以简简单单接受的事情,偏偏它还降临在我家。妈妈生病以前,我梦见过她去世,连遗体都没让我看上一眼,梦里的我一直在哭,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问“我妈去哪了”,直到爸爸泪流满面打了我一巴掌冲我大吼“她已经不在了”。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梦,也记得醒过来的时候我有多安心,因为妈妈还在啊,睁开眼我就能看到她。那个时候我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会离开我,所以当那一天来了,我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醒过来就还能看见妈妈,可是这个梦没有醒。

留加说他在小诚离开之后昏睡过很长一段时间,醒了以后记忆就出了点问题,直到一年前才恢复得差不多。

“‘小诚’一动不动,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反应,那时候我已经想到‘小诚’大概是死了,但我不想接受,然后我就突然醒了过来,发现我的‘小诚’只是一只小鼠,而我,已经不在原来住的房子里了。”

“我以为‘小诚死了’只是我的梦而已,所以刚醒过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可是,可是后来我还是记起来了。”

我和留加聊天的时候,主题是常常是小诚,他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成长为一个鲜活的形象,有时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是认识小诚的,好像我们曾是朋友。每次这样想,我都难受到发不出声音,而留加只会比我更难受,最后我们的聊天时间就只能以沉默收场。

沉默也好,哭泣也好,至少我们可以坐在一起想着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陪伴彼此。

离开的前一天,留加在晚饭时间坐在了我旁边,把稔挤走了。

“武司,你明天就要出去了吧?”

“嗯。”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会去找你的。”留加慢慢地说,“所以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我坐在他身边,渐渐安心下来。

必再相见啊,留加。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8)

原创人物出没预警

***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从我的角度看去,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树梢在晃动。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感觉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身上好多地方都在疼,我甚至找不到一个能让我安稳入睡的姿势,最后战胜了疼痛的大概是我的生物钟。稔的状况大概也和我差不多,睡着之前我听见了他嘶嘶吸气的声音。那几个人到底是太过分了,之前只针对我一个人时还有所收敛,这次大概是气疯了,下手狠得多,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他们生气的理由。

要不是幸和勇太还在等着我接他们回家,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念头一出现,我就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梦。梦的内容并没有多惊心动魄,只是梦里出现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国中时候我就喜欢小泉,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胆量表白,也没有心力去谈情说爱,毕竟那时家里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然而即使我不想,有些时候桃花运还是会找上门来,三年级那年,我收到了一封情书,就因为它,我差一点走上了不良少年的路。

那封情书是突然出现在我课桌上的,就摆在课桌的正中央,单凭肉眼看的话,它的四条边与桌面的四条边几乎是完全平行的,这让我觉得有点恐怖,我想象了一下有人站在我的桌前拿着把尺子比来比去,就为了把一封情书摆在“正中央”,比起示爱,这更像示威。

当然我确定那是一封情书,因为我打开看了。

写信的人留下了她的名字,那个名字让我胆战心惊,因为它代表着我们那个学校混乱而阴暗的一面。是的,我的学校里也存在欺凌,只不过不在我的班级。我之前指责留加对小诚受到的欺负袖手旁观,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早见沙耶加,非要加个定语的话,当时的我会选择“心狠手辣的不良少女”,我听说过他们班有个女生被欺负到不敢去上学。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整我,毕竟我和早见连话都没有说过,我知道她,她却未必认识我。现在想想,我还是对身边的人和事太不关注了,如果我有仔细看过成绩单,就会发现早见的排名很靠前,尽管她是个不良少女。

事实证明那封情书的确是早见写的,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被她拦了下来,而唯一让我庆幸的是小泉有社团活动不会跟我一起走。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早见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我,因为她找上我只不过是需要一张挡箭牌,而我刚好符合了她所有要求。

对,我就是一张挡箭牌而已,早见被其他学校的一个男生纠缠,那人跟他说除非她有男朋友了否则就不会放弃。这理由让我不顾礼仪扭头就走,一方面我觉得自己被人“光明正大”地利用了,另一方面我不那么相信她的话,她可是早见沙耶加,被人纠缠了不应该直接纠集一群人去打一架吗?而且她的小团体里又不是只有女孩子,为什么要找一个不知道愿不愿意帮忙的陌生人?

“我只见过一个长相让我喜欢的男孩子,那就是你,喂喂喂,帮个忙嘛,我长得又不丑,跟我交往还能让你很风光,没坏处啦。”她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说着些无厘头的话劝我答应她,而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话中哪句真,哪句假。

早见确实不丑,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我们学校的校花了,但这并不能说服我接受她。小泉也很好看,而且还不会欺负同学,与其“假扮”早见的男朋友,我倒宁愿克服自己的羞耻心去向小泉表白。至于“风光”,那并不是我追求的东西。

“喂喂,相泽君,不要这么冷漠嘛,好歹体现一下同学爱啦,好不好哇?”

同学爱?听到她这么说,我停下了脚步。然后她也停了下来,并没有走到我身旁。

“相泽君一定是觉得我自己都没有同学爱这种东西,要不我怎么会欺负人嘛。”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愉悦,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她就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我,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笑容。

“相泽君,看来你就像我猜的那样,是个正义感和道德感都很强的人,但是那种东西帮不了你,比如,它们不能阻止我把莳田泉赶出这个学校。”

“你想对小泉做什么?”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火,告诫自己不能对女生动手

“你猜咯,看看我之前做了些什么嘛,相泽君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到的!”她冲我做了个wink,脸上笑容不减。

我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而早见显然是注意到了。

“如果你想打我的话就尽管动手咯,放心这里没有我的小伙伴,当然我觉得他们也吓不倒你。不过,”她向前踏出一小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校服的扣子上,“相泽君道德感很强嘛,想必也不会对我这么个小女生动手。”

魔女。

我的脑海中冒出了这个词。

“相泽君觉得我是魔女吗?”她看着我,眼神中带着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不应该有的……妩媚。

我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距离。

“你在想我怎么会知道?其实我会读心术哦。”她留在原地没有动。

我又向后退了一步。

“骗你的啦,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

她的笑容扩大了一些,这次看着竟有些真诚。

我自然是没有答应她,更不可能动手打她,只是我真的害怕她会让人欺负小泉,所以我默许了她每天放学后一直跟着我的举动。她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跟在我身后,偶尔会走近一些,跟我说一说纠缠她的那个男生,那时我就默默听着。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将近一个月,期间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她看上去也不太在意。

然后突然有一天,早见消失了,我没有在校门口看到她的身影。那天我自己走回了家,以为那个男生终于放弃纠缠她了。也就是在那天,我意识到了习惯有多可怕。我确信自己没有喜欢上早见,也确信她在我心中依然是那个不良少女,但我还是在发现校门口没有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甚至于在独自一人走回家时产生了莫名的失落感。

之后的两天她都没有出现,我也没去打听,直到她消失的第四天,有人找上了我。

那个男生自称“结城仁”,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名字,早见跟我提过。

“你是早见的男朋友?”他挑起眉毛看着我,微微仰着头,一副高傲的样子。

他说话的姿势让我很不舒服。结城本就比我高,这样对话分明是在蔑视我。

我不想理他,直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他也没拦我,只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早见不会再来学校了。”

哦,那看来是结城已经追到她了,这是跑来找我炫耀呢。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不是早见的男朋友。

“她估计快死了。”

我还是继续向前走。

“她被强奸了,这几天忙着自杀,没空理你,我好心来通知你,你就这态度?”

“你说什么?”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耸了耸肩膀。

“我说她被强奸了,这几天忙着自杀,应该快成功了,你以后看不到她了,听清了吗?没听清的话我还可以再重复一遍。”

结城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世界却忽然变得不真实了。我听到了什么?早见被怎么了?真的是早见吗?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但在问出口之前,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早见的长相,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一直跟在我身后,可我从未回头看过她一眼。现在,她终于要离开了吗?

“我打听过,你叫相泽武司是吧?怎么样,伤心吗?我可是很高兴的,本来我是打算自己把她追到手,跟她上床,然后再把她甩了,谁知道她这么快就遭报应了。你是不是还没跟她睡过啊?看你的样子就像个乖宝宝。”

“你到底是谁?”我冲上去揪住了他的领子。

他的手仍安稳地插在裤兜里,而他的头扬得更高了些。

“结城仁,我是结城爱的哥哥。”

“那又是谁?”我冲他大喊。

下一秒,他扯开了我的手,一拳打在了我脸上。一股血腥味在我嘴里蔓延开,有点恶心。

“你问我那是谁?你竟然问我那是谁?你连早见干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就赶着去舔她的鞋吗?早见逼得小爱都要退学了,你竟然还敢问我小爱是谁?”

结城把我按倒在地上,抓着我的领子质问我。

早见的班里有个女生被欺负到不敢上学,我以前不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现在我知道了。

“小爱不是个开朗的孩子,而且还有点傻,傻得把早见沙耶加当朋友,我早说过早见和她不是一路人,她就是不信,宁愿相信早见也不相信我,结果呢?你看看早见沙耶加做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小爱现在在家里都不会笑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小爱身上那些伤口的时候有多难过?可你们呢?你们跟着早见一起欺负我妹妹,你们都是共犯!”

结城怒吼着,又朝我挥了一拳。

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结城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完全听不清。恍惚间,我好像看到那个小魔女站在结城背后,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悲伤,她看着我,对我说“对不起”。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用尽全力把结城推开。

“早见在哪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管她在哪!”结城还想再扑过来。

“我问你她在哪!”我忍不住还了他一拳。

结城摔倒在地上,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还手,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脸色更加阴沉了。

“你找死。”他把外套脱了下来,扔在地上。

当我被两个人从背后架住时,我才明白过来,结城的举动是一个信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被毫不留情地殴打是什么感觉,我想,他当时是真的想杀了我。

救了我的是早见。

她在我已经无力反抗时出现,拿着一把刀,抵在结城的后颈。

然后我听到了结城癫狂的笑声,听到了女孩子的呻吟声,再然后,早见抱住了我,压在我身上慢慢变冷。我看到了她的脸,她还带着小魔女的笑容,像以前一样漂亮。

早见没有死,但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我从她的朋友那里听说,她当时是打算回学校跳楼的,只是在路上碰到了我和结城,就没去成。

我没有问过那些人早见为什么要欺负结城爱,也没有问过他们早见遭遇了什么。我每天依然正常地上学和回家,只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会晚上偷偷跑出去和早见的朋友们在一起,打架或者只是游荡。

再后来,他们商量着要去找结城复仇,我拒绝了。

对此,早见的一个好姐妹是这样说的:“你早晚有一天要被你那可怜的道德感压死。”

如果早见知道这件事的话,应该会赞同她那好姐妹的说法吧。不过有机会的话,我想告诉她,那差不多是我最没有道德感的一段时间。

 

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早见和结城了,可他们在这天晚上争着跑进了我的梦里。

结城了无生气地躺在水泥地上,身下是一大片血迹。早见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戳进他的身体里,血溅在她脸上,她却依然在笑,边笑边看着我说“没事了”,我被她的样子吓到,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试图阻止她的暴行。她把刀扔下,扑倒了我怀里,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想要安抚她,她抬起头,那是留加的脸。

我就是在这时惊醒的。

留加。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救了我。

他的怀抱很温柔。

影山留加,早见沙耶加,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两个没什么联系的人在我脑海中重合了。我以为留加缺乏对生命的敬畏感,我以为早见是个心狠手辣的不良少女,我给了他们负面评价,并且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的,可他们救了我。

相泽武司,你何德何能得到那么多人的青睐和帮助?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可我不想让人听到,只能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腕,阻止声音漏出来。

我突然很想见留加。

还有早见,我忘了对她说“谢谢”。


***

这一章比较长,主要是有几个原创人物,之后应该还会完善一下这里提到的故事。武司心疼留加,把留加当成朋友,但他不会忘记留加曾经做错的事情,因此虽然不表现出来,但内心深处仍存有疑虑和偏见。这里原创“早见沙耶加”这个人物,是为了和留加类比,让武司认识到了解一个人不能只靠“印象”,然后他们才能从互舔伤口慢慢变成真正的朋友,然后才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啦~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7)

“留加,对不起,我不是心理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

我很想这么对留加说,可是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口。我自己决定要听留加的故事,自作主张要帮助留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把留加当成了受害者,现在知道真相了,又想怪留加:你怎么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留加曾经把我当成小诚,我又何尝不是把留加当成了甲斐?

甲斐,此时此刻我倒是更希望我自己是甲斐,留加的所作所为很过分,但弑父岂不是更大的罪名?我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我拔出插在那个男人身上的刀,然后甲斐就进来了。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相泽悟郎和拿着刀的我,他看见的是相泽武司弑父的场景。可是我温柔的甲斐没有离开这个满手鲜血的相泽武司,即使他并不知道这血是从我心里流出来的。

如果是甲斐的话,他不会抛下留加不管。

留加发现了我的沉默,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突然问道:“武司,你觉得我可怕吗?”

我该怎么回答?他又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你肯定觉得我很可怕吧,像个……怪物。”

我打了个寒颤。

    怪物。我刚刚这么说过,但并不仅仅是说留加,那个班级里的所有人,包括老师和学生在内,都是怪物。

“小诚一定也觉得我很可怕,现在想想,他从没有主动握住我的手,也许他早就知道真相了吧。”

他说着,手慢慢下移,直到牵住了我的左手。我抖了一下,没有挣脱。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抱住了我,我没有推开他。

第二次见面,我主动向他伸出手,让他写下小诚的名字,却没想到他会抓住我的手。

这一次,依然是身体接触,我已有了些预感,却放任他做他想做的事。

“武司,我其实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对妈妈来说,我是个拖累,她一开始抛弃了我,我也怨恨过她,既然不想要,为什么还要生出来?我不知道爸爸是谁,也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虽然妈妈后来还是回来找我,带着我一起生活,但她同时还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我费尽心思扮演一个好孩子,怕她再抛下我,可我从来都不是她的唯一,她甚至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武司,你能相信吗,一个母亲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她的孩子?”

留加轻轻拉着我的手,抬头看着我说话。我突然发现他脸上还带着泪痕,留加一直在哭泣,即使他没有发出声音,即使不那么歇斯底里。

此情此景让我宁愿自己是个瞎子。

留加的脸太过精致,他哭起来的样子会让人忽视他的内在。

“唉。”

留加,你真是长了张天使的脸,有谁会不被你吸引呢?看着这样的脸,又有谁能说出指责的话?

“如果连你都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我的存在简直就是滔天大罪了。留加,你觉得是先失去再拥有比较好,还是先拥有再失去比较好?”

“不曾拥有,谈何失去?”

“你不要纠结于我的措辞。”

“哪个都不好,不是也有人能一直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那你觉得是你妈妈一开始抛弃你,后来又和你一起生活比较好,还是我爸爸养了我十几年却一朝翻脸要杀我比较好?”

留加愣了一下,我感觉到他抓着我手的力度变大了一点。

“留加,我们不用比谁更惨,比我们更惨的人多的是。我妈妈和别人外遇生下了我,我也是不该存在的,可我还是活了下来,现在依然活着。如果我妈妈还在世,我也想问她为什么非要把我生下来,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感谢她生下我,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留加,生命本身就是妈妈给我们的礼物,她不可能不爱你,但她也不是必须只爱你一个人。”

我弯下腰,右手绕过他的背,轻轻抱住了他。

“留加,活下去才能感受爱。”

 

生活似乎渐渐变得好了起来,教官不再不通人情,我可以定期给幸和勇太打电话,甲斐和小泉也会写信给我说一些外面的事情,稔开始让我教他一些功课,至于留加,他还是有些孤僻,但我们已经可以开始聊一些轻松点的事情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依然有人在坚持不懈地找麻烦。

那两个逃跑的人从反省室出来之后找上了我和稔,质问我们为什么要回来。他们说如果不是我们没胆量逃跑,他们也不会被抓,更不会受到那么严厉的惩罚。我理解不了他们的逻辑。

“你们决定要做乖宝宝的时候,有没有预计到会有今天?”

那两人带着另外三个也属于他们那个小团体的人围住了我们,看起来像是想动手。

“稔是被我带回来的,你们把他放走。”我了解这群人,毕竟以前经常“打交道”,他们今天不发泄痛快是不会走了,我已经习惯了,但没必要把稔也牵扯进来。

“哼,我们的目标本来就是你。喂,稔,我们更熟一些吧,要不要加入我们?你应该也看这家伙不顺眼很久了吧,整天装成一个乖宝宝讨教官喜欢,根本就瞧不起我们,可他有什么资格啊?进了这地方就都是一样的人了,装什么清高?”

“我才没那么想!我是自愿回来的,跟武司没关系!倒是你们,自己不愿意改变就也看不得别人改邪归正,懦夫!”

“稔!”我有点着急,他这么说会激怒那些人,我不想稔被我连累,他们原本应该是针对我的。

“没事的,武司,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今天还要谢谢他们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想像他们一样,不停重复着出去进来,把人生全都浪费掉!”

稔的话音刚落,有两个人就冲了上来。

“MI……唔……”我想让稔快跑,却被人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

“唔……唔嗯……”三个人对付我,我实在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稔在我面前挨打。

“相泽,看见了吗?你的狂妄自大只会害了别人!”

我被按在地上,有人用脚重重踢了我的腹部,有人踩着我的脚腕,有人扭着我的胳膊,我被拎起来又摔回地面,拳头暴风骤雨般落在我身上,疼痛太过强烈让我失去了声音,但它没能夺走我的听觉,我听见了稔在一旁发出细微的呻吟声,那声音让我发狂。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留加。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不,不,留加,快走!

他没有听到我的心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神奇的是一直在踢我的那个人竟然在留加靠近时后退了!

“怕什么!他一个人能干得了什么!”另一个人压着声音阻止他的同伴后退,还顺手推了那人一把。

“唔!”那个壮熊被推着往前两步,好死不死踩在了我的手上。

留加的视线慢慢降低,我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之前那些人为什么会被留加吓住。

宛如天使从天而降来伸张正义。

壮熊立刻把脚挪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这时木藤教官的声音响了起来。

“教官,我刚听到这边有奇怪的声音就过来看,发现这群人正在对相泽和松原拳打脚踢。”留加对教官稍稍解释了一下,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努力撑起了身子。

“武司,没事了。”

他跪在地上,小心地抱住了我。

***

如果亲们有发现文里有奇怪的地方,请大声告诉我,我我我我写的时候好几次把留加和甲斐和武司写错了,我被人名绕晕了……可能……可能还有我没发现没改过来的地方………………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6)

那两个人没有跑掉,他们坐上了电车,却还是被抓了回来,服刑时间也被延长了。在我离开反省室之前,他们也被关了进来。我能听到那两个人大喊大叫的声音,他们大声咒骂着,话很难听,连声音也变得难听了不少。

我被他们吵得很烦,但我得感谢他们吵醒了我。留加离开之后的三四天里,我只要醒着就会想起小诚,整个人浸在不完全属于我的悲伤里,忘记考虑以后的事情,直到那两个人喊叫的声音勾起了我的火气,硬生生地把我从悲伤中拽了出来。

我的目的明明不是让自己或者留加在悲伤中沉沦的。

离开反省室的那一天,我去找了木藤教官,请求他允许我和留加在自由时间找个房间谈一谈。我本以为事情会比较顺利,因为上一次就是由感化院安排的,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教官拒绝了我。

“相泽,我愿意相信你,但我也依然相信我作为一个教官的直觉。影山和你们不一样,他是个危险人物,如果你没有把握能解决他的问题,我不建议你和他有太多接触,否则你对他说的所有的话都可能推着他走上自毁的道路。”

我曾怀疑过直觉这种东西是人类观察和推理的能力在无意中发挥到极致的表现,因为它常常准得可怕。木藤教官一语道破了我真正担心的事情。我不知道留加是不是危险人物,但他的确让我有些不安,而且这种不安并非源于对留加本人的恐惧。

我只是怕他会死,怕他会追随小诚的脚步。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知道不会有人比我更有把握了。留加看起来危险大概是因为他的情绪不稳定,而我的长相可以安抚他。教官,我想帮助他。”

说服木藤教官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好在最后我还是成功了。说到底,关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群不那么“正常”的未成年人,脑子不见得难用,只是大多数信奉暴力和欺骗,走的不是正路。如果有人可以悬崖勒马,教官也乐见其成。我没亲眼看见过留加使用暴力,也无法完全理解教官所说的“危险”,我甚至不那么相信留加是个喜欢暴力的人,毕竟小诚可以说是死在暴力之下。可我也不能怀疑教官和稔的话,他们没必要骗我,因此我只能认为,留加在我面前是有所“收敛”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放任我追问小诚的事情。

 

我应该还是……挺烦人的吧?走进房间时,我有些自嘲地想着。

自由时间不是很长,教官允许我带留加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谈一谈。留加对我的房间似乎没什么兴趣,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翻看我的课本和笔记。然后他看到了我夹在书里的信件,是甲斐和小泉写给我的。我每次看完信后都会好好再塞回信封里,留加能看到的其实也就只有名字和地址罢了。

“原来你的朋友姓藤木啊,我还以为他是姓‘甲斐’。”

留加用手摩挲着信封上的名字,突然说道。

诶?之前我没有说过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说过他叫藤木甲斐……”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走廊里,你没有跟我说话。”

“不,我不是说那次,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啊,擦肩而过怎么能算?诶,不对,留加你既然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怎么会不记得我说过甲斐的全名?”

“你总不能希望我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们俩都沉默了。

不,不能这样浪费时间。

“说起来……好久不见,留加。”

“……好久不见。”

毫无营养的对话,说的却是事实。我和留加几乎一直是隔着反省室的墙聊天,像这样同处一室已经是快一个月之间的事了。

我坐在稔的座位上,扭头看着留加。他真的和甲斐长得很像,安静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连气质都很相似,很容易认错。

“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竟然真的能长得这么像啊……”

这话说出口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一个错误。

“是啊。虽说我知道你不是他,但还是不太敢看你的脸,怕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念想。”

我又逼着留加想起了小诚。

“对不起,留加。”

“不,武司,你不用说‘对不起’。这些事我必须记起来,也必须说出来,我不能掩藏我自己的罪过。”

“罪过?”留加是说他没能阻止小诚坠楼吗?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按照留加的说法,小诚坠楼时他是在现场的,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本来我以为留加是和小诚一起被针对了,但仔细想想总觉得不太对劲,留加说过“一个人怎么能都得过一群人”,“一个人”是小诚,“一群人”是欺负小诚的人,这里面似乎没有留加啊。

“对,我的罪过。小诚是被我害死的,他死之后,我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逃避,而除了我,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小诚是被陷害的。”

留加开始讲述小诚转学到修和学园以后发生的事,很多很多,比我在反省室里听到的部分更加复杂。他讲到了用照片和照相机陷害小诚的新见,讲到了相信新见而没相信小诚的那个父亲,讲到了有人诬陷小诚折断同学的胳膊,讲到了那群丧心病狂的学生用注射器抽小诚的血,最后他讲到了他自己。

“在小诚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离开了他,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我明明说过他是我的朋友,我明明那么……喜欢他……”

“我爱他啊,我讨厌女孩子接触我,可是小诚没关系,他的手那么温暖,我却没有相信他,我竟然被新见挑拨了……”

留加竟然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对着我,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话,我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孩子死了,坏孩子还活着。

小诚没有偷过东西,可我偷了。对小诚来说那是陷害,对我来说是事实。

可他被逼死了,我被拯救了。

因为我遇见了甲斐,在那个不太友好的学校里,甲斐一直陪着我,即使被我推开也不会走远。

看着那张和甲斐极为相似的脸,我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愤怒。

“我不会说‘原谅你’的,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也不是我。”

我知道留加的“对不起”不是对我说的,只是小诚已经不在了,他才会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毕竟我们的脸很像。

“如果他真的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小诚,那你怎么忍心冷眼旁观?”

很奇特的,我瞬间理解了留加所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并且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件事。

甲斐,我的朋友,不,在我们还算不上是朋友的时候,他就那样相信我,帮助我。可你呢,留加?你做了些什么?我很想质问眼前这个人。

“不,我不是观众,我不是冷眼旁观,”留加双手缓缓抬起来抱住头,狠狠抓扯着自己的头发,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从一开始就是,那些人都是听我指示行动的。”

我一开始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们”是谁?而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令我汗毛倒竖。

我吓得站了起来。

这不是朋友背叛朋友的故事,而是欺凌者爱上被欺凌者的故事。小诚真的是光,只是这光太耀眼了,留加和那个班里的其他人承受不起,只能想方设法让这光变暗。

“你真的应该先对他道歉,你知道真相,知道他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

“道歉之前,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留加抬起头来看着我,轻轻问:“小诚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小诚已经死了,被自己的同学逼死了,如果他还活着,或许他愿意原谅留加,或许他们能成为真的朋友,也可能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这个人,他们之后的人生都不会再有汇合点。可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已经不在了,说不出“原谅”,也无法选择不原谅,他的人生已经停止了。

如果甲斐遇见的是小诚就好了,善良的孩子和善良的孩子在一起,我和留加就手拉手走到地狱里去也没关系。

 

“如果……”我想到一个问题,却不知该不该问。

“什么?”

“没什么。”

“武司,你问吧。”

“如果死的人不是小诚,或者你没有喜欢上小诚,你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留加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了让我产生违和感的是什么,这个发现令我毛骨悚然。留加的善恶观似乎很奇怪,他对于把同学逼死这件事并不感到罪恶或者愧疚,小诚死后,他之所以痛苦仅仅是因为那是小诚,是他爱的人。他拒绝接受的现实是小诚死了,而不是自己逼死了一个人。

难道木藤教官的直觉是对的?

留加可能没有对生命的敬畏感?

在留加的讲述中,他最后是被新见挑拨了,错怪了小诚,所以才把小诚欺负得那么狠。如果那个人不是小诚的话,留加会不会直接杀了他?把他看成一只鸡,一只兔子,一条鱼,把他看成猎物,看成食物。在那个畸形的班级里,留加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怪物。”

留加听到了我的低语,他的眼中浮出一片阴霾。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间失格’?”

“那个地方没有人类。”留加这样说。

“除了小诚?”

听见小诚的名字,那片阴霾淡了一些,他低下头,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小诚在他眼里也是怪物的一员?

在我禁不住把留加妖魔化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叹息的感觉。

“小诚是……兔子。”

留加刚才讲了小诚转学到他们班之前的事,学校里的兔子被抽血死掉了,那是一切的开端。他没说那件事是谁干的,但我看着留加现在的样子,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以为留加的问题出在小诚身上,可是事实上,早在小诚出现在修和之前,留加就已经坏掉了。

我还能怎么帮助你,留加?

***

武司要开始直面真正的留加了,在此之前,武司受留加的脸的影响,以为留加是和甲斐一样温柔的人,也没想过留加参与到对小诚的欺凌中去了。可他总是要知道真相的,这种感觉大概和梦中情人的形象幻灭有类似之处?之后他又会怎么做呢?我想武司是个情感比较细腻的人,但说话有时候会比较伤人,也有阴暗面,他面对留加的所作所为是忍不住的,不过武司也不会放任留加不管,而在他知道留加的家庭原因之后,也许会更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以及我是真的既心疼留加又害怕留加……

以及突然想到《花样男子》的发展如果不那么顺利的话很容易会演变成《人间失格》诶……杉菜命好大……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5)

想在正常的时间写文更文,然而我那该死的灵感总在半夜找上我,好在是周末……

***

如果说我在进入感化院之后自己把心门关上了,那留加就是在他那紧闭的门上加了一把锁,把那门锁得严严实实的,他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我一直认为小诚就是那把锁的钥匙,所以我才希望得到它,帮留加把门打开。之后,留加可以出来,也可以留在里面,我绝不会强行把留加拽出来,如果留加不同意,我也绝不会走进去。

可是留加没有把“钥匙”交给我。

其实我也想过,是不是地点不太合适,既然我们可以隔着墙听到彼此的声音,其他人未必就听不到。再说教官也不会放任我们在这里聊天,说不定留加是不想在谈及小诚时被人打断。

我替留加找了很多理由,说白了都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人呐,总有些事是宁愿憋在心里直至被遗忘也不想跟别人提起的,比如我绝不希望有人问我是因为什么进的感化院,这事我不打算跟任何人提起。虽然相泽悟郎之于我,绝对和小诚之于留加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两个人在禁忌性上,没准程度相当。我知道这一点,却不只一次请求留加跟我讲一讲小诚的事情,这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单纯出于好奇,我只是不想留加一辈子都被锁在自己的监狱里,我不想明明看到他就在我眼前,明明能听到他的声音,却感觉不到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我明白自己在做一件刺探人隐私的事情,却停不下来。

 

留加是在离开反省室的前一天主动跟我提起小诚的,当时我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隔着一堵墙,留加的声音并不是很清晰,我们还得时刻防范着巡视的教官。我竖起耳朵努力辨认着留加说的话,一开始会偶尔附和两句以表示我还在听,后来我就不出声了,生怕打断他的话。

“小诚是转学到我们班上的,他来报到的那天,我正好有事去找老师,老师就介绍我们认识了,还让我带他去参观了学校。第一次和小诚见面,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光,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这光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在河边见到小诚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他了,是一只小鼠。很神奇的,小诚接受了这件事,还跟我的朋友打了招呼。不是猫,不是狗,不是仓鼠,不是任何正常的宠物,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甚至不知道干不干净的小白鼠,却是我唯一的朋友。”

“小诚来我们班之前,我们班里有欺负人的事情,大部分人都视而不见,老师也管不了,可小诚只是刚刚转来,就有胆量在全班人面前痛斥欺负人的人和无视老师的人。他很勇敢的,当时我都有些被他吓到了,没想到他会替老师出头说那些话。你看,他真的是光,我们班里一直有阴暗,他一来光就来了。”

“小诚成绩特别好,一来就考了我们班里第一名,其实我当时有些不甘心,在那之前我们班第一是我,不过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在乎名次的。后来我知道小诚他家为了让他转到我们学校是顶着不小的经济压力的,他们家开拉面店,请不起帮工,连他怀孕了的继母都在店里帮忙,小诚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妈妈和一个已婚男人有那种关系,小诚来我家的那天刚好撞上了,那天我当着他的面做了些他不太能接受的事情……我划了那个男人的车,本来我是想让小诚也帮我的,但是小诚不干。我大概是吓到小诚了吧,可他之后还是愿意跟我说话,还是会关心我,小诚那么好,那么正直,那么干净,我却让他做那种事情,我……”

“小诚被我们班里一些人针对了,那些人变着法欺负他,在他便当里加‘佐料’,把他锁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在他课本上胡乱涂抹,诬陷他偷东西,还会殴打他。小诚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会反抗,却不愿意给家里人和老师添麻烦,一直都瞒着。可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一群人呢?何况,那已经不是人的行为了。”

“我们学校有个会体罚学生的体育老师,因为一些误会他一直针对小诚,我知道小诚后面已经怕了上体育课了,他……他走的时候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那个人留下的伤痕。”

“小诚有一段时间没来上学,他回到学校的那天早上,跟班里同学打了招呼,然后就是那天,他从学校的天台上跳了下去,因为班里那群人把他逼得无路可走了。后来我听说,原本他父亲已经打算让他转回原来的学校去了,只是他不想浪费他父亲的一片苦心,也不想家里有更大的负担,才回到了我们学校,才开始重新面对这个学校,可我们……我就在那个天台上,如果我当时抓住了他的手,或者跟他一起掉下去该多好?我应该冲出去的,而不是看他像个坏掉的玩偶一样摔在地上……”

讲完最后一段,留加沉默了。

我不知道留加是不是按照时间顺序讲的,他讲的有些片段我没有听清,不过顺序也不重要了。

“留加……”

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他的回应。

“武司,我的记忆出过一点问题,从我意识到你不是小诚那天起,我就在回忆我跟他之间的事情,到现在,我终于想起了关于小诚的所有细节。武司,我不会再把你当成他了,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三年了,这个世界失去小诚……已经三年了。”

这之后,直到留加离开反省室,他都没有再和我说过话。

我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拼凑出小诚的形象,就被留加最后的话震撼到了。小诚的结果是在他面前坠楼,这是他和小诚之间最后的回忆,留加说他想起了和小诚有关的所有细节,也就是说,在这些日子里,我在和不在反省室时,留加一直在用这些或快乐或痛苦的记忆凌迟自己,不,小诚不在了,哪里还会有真正快乐的记忆呢?

我把对留加的心疼暂时压下,开始想小诚,开始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寻找小诚。

然后在我不知道也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我的眼泪擅自跑了出来。小诚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他比我大一些,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以他的成绩,一定能上个不错的大学,然后会帮着家里照顾弟弟或妹妹,可能还会做些兼职补贴家用。

但他已经不在了。

这个事实击中了我,我的心里好像突然开始下雨了,雨水冰冰凉的,一下一下扎着我的每一寸皮肤。我把被子展开裹在身上,可还是不能阻止自己的颤抖,不能阻止身体一点点变冷。

留加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又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

这个世界失去小诚已经三年了。

***

这里写的武司听说小诚死了的时候的反应其实是我的反应,追剧的时候看到小诚掉下去想的是折磨总算结束了,可是之后每每在想到这个事实就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4)

这章主要是过渡,下章就要开始回忆小诚了,武司也就要开始认识完整的留加啦

***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我希望他们把眼睛睁开。

木藤教官再次带给了我一个坏消息,幸和勇太被送到孤儿院了。我知道这不会是小泉做的,可是,她的家人呢?他们真的还会像以前一样相信我吗?其实打从那个男人开始酗酒之后,街坊邻居看我们家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有时还会偷偷议论些什么,我一直当他们不存在,也没想过要辩白,毕竟光是家里的事就已经够我操心的了,别人说些什么,我实在是无力去管。

我不知道他们之前有没有怜悯过幸和勇太,甚至是我,又或者他们只是把我们家的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什么那家的爸爸不干活,全靠着长男养家糊口,家里两个小孩子总是穿着旧衣服,小儿子还不会说话。我没有资格去请求任何人帮我照顾弟弟妹妹,我可以相信的也只有小泉这个青梅竹马。然而事实证明,我们在大人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即使我们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担得起一个承诺。

我能够说服自己去理解小泉家人的选择,却没办法安慰自己幸和勇太会好好的。

这个家里我有错,那个男人有错,可是幸和勇太是无辜的,为什么这两个小孩子要成为我们的牺牲品呢?现世报来得太快,让我有些害怕。我得到了跟孤儿院通电话的机会,却在听到幸的声音时退缩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哥哥很快就会回去了,然后就会把你们接回家。我当然想这么说,可这是欺骗,事实是我还要过好几个月才能从这里出去啊。

我是不是不该活下来?

那夜之后我第一次产生这个疑问。

我是不是就该死在那个男人刀下?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那个男人是幸和勇太的亲生父亲,会好好对待他们。我应该让他杀了我,但要吊住最后一口气,假装是我自己想死的,这样对幸和勇太才是最好的,对这个家才是有利的。我是多出来的人,不该自大地以为自己还有什么存在价值。

这是我第一次想到“死”。

即使是前段时间在反省室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通向何方时,我也没有想过放弃。即使是妈妈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里,那个男人突然变得颓废不堪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放弃。可我现在好累,我想要休息,却偏偏失去了放弃的资格,因为他们只剩下我了。

我想见我的弟弟妹妹,非常想,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也许神明真的听到了我的声音,所以给了我一个见到幸和勇太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让我有些犹豫,我的人生中很多次面临选择,而我常常会选错,这次,我依然不清楚正确的选择是哪个。

越狱,小心些的话没准可以见到幸和勇太,可以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哪怕只是躲得远远的,悄悄看一眼呢。

留在这里,毫无疑问是稳妥的,也是道德和法律上都正确的选择,但我就真的只能等来年才能见到我的弟弟妹妹了。我真的还能等那么久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定决心逃跑的,从看到教官倒下开始,我的脑子似乎就不太清醒了,混乱的想法到处乱撞,像某种烦人的飞虫一样。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夜色,稔的身影就在我眼前,他叫着我的名字,催促我快点走。

不能回头了。我对自己说。

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我紧紧跟着那三个人的脚步。

“我们坐电车走。”我听到他们在商量,自己也点了点头。

先去找小泉,问清孤儿院在哪里。不,不能找小泉,她会被吓到的,还是应该去找甲斐,他会帮我的……

“唔!”我一时没看清脚下的路,踩在个小坑里绊倒了。

“快啊!”稔在前面叫我,样子很着急。

我没有马上爬起来。

甲斐,在这种时候,看着地上的落叶,我突然想起了甲斐。

是啊,甲斐会帮我的,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不仅如此,他还会帮我照顾幸和勇太,陪着他们一起等我回去。

然后,我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和甲斐有着相似面容的人。我明明说过想要做留加的朋友的,现在他还没从反省室出来,我就选择了抛弃他。留加是经不起背叛的,我有这样一种直觉,如果我就这样走了,在说过那么多好听的话之后走了,留加以后就不会再相信我了。

我在做些什么?

不能继续错下去了。这样想着,我捡起那片叶子,站了起来。

“稔,我们回去吧。”

我想把稔也带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

“相信她,她一定会等着你的!”我走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稔,相信我们的朋友。”

 

我还想拦下另外两个人,但我们之间有太多过节,他们只当我是碍事的人,最后我只能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车上。自己做出的选择要自己负责,我已经尽了力,今后那两人的命运就和我不相干了,而我和稔则要回去接受我们应该受到的惩罚。

又是熟悉的地方,又是留加的隔壁。不同的是,这次木藤教官对我表现出了善意。

幸好回来了,不然真不知道会让多少人失望啊。我看着木藤教官扔进来的那个小球,忍不住笑了出来,要试试用它来打扰留加吗?说起来,上次被关在这儿的时候,我听到过隔壁传来过撞击声,按照教官的说法,那是留加在用头撞墙。

也不知道留加现在怎么样,算算时间他应该过两天就可以出去了,本来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只是现在我又进来了,再见面最早也得两周之后。也许,趁现在离得近,隔墙喊话是个不错的选择。

“留加,我是武司,你在吗?”

啊呸,这真是没话找话,烂透了的搭话方式,他怎么可能不在?

“嗯,我在,好久不见。”

留加还真的理我了!那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好些了吗?

“好久不见,我……我又回来了。”

“因为什么呢?武司应该一个多星期前就出去了吧。”

“我……”听着留加的声音,我实在是编不出谎言,只能实话实说,“越狱了。我弟弟妹妹被送到孤儿院了,我一时有些着急想见他们一面,好在路上还是想通了。”

“对不起,留加,我只顾着弟弟妹妹,忘记了你还在这里。”

留加这次没有立刻说话,我内心有点忐忑,怕他会有被抛弃了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你真的和他很像,不止是长相上的。”

“诶?和小诚吗?”

“嗯,你和他一样善良、正直、勇敢。”

听到他的评价,我意识到留加已经不会再把我当成小诚了,他知道我们是不同的人,才会在我们身上找相同点。留加该不会是希望小诚活在我的身上?我不认识小诚,只能从留加的话里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留加还没有给我足够多的信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小诚在留加心中是一个完美的人。

但我不是,我是个有污点的人,甚至于“相泽武司”的存在本身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污点。

“留加,可以再多给我讲讲小诚吗?”

***

我习惯了晚睡,有时候夜深人静就会想些生活中的不好的事情,就容易想到死,想要解脱。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呢?我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然后听一听中岛美嘉的《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最近在微博上看到关于霓虹的新闻,说有上班族刺伤自己就为了不去上班,也看到了评论和转发里有人说工作压力有多么大,我想真正选择了死亡的人大概真的承受了我们理解不了的压力吧,有些我们认为没那么严重的事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我也在想武司有没有曾想到过死,在父亲想要杀掉他,学校放弃他,外面的朋友不知道还在不在的情况下,弟妹被送进孤儿院会不会就是那最后一根稻草呢?我相信武司强大的精神力最终会战胜这些,但是,我也希望他像个平常人一样,想过逃避,抱怨过命运的不公。

冷暖自知|人间x若叶(2)

甲斐,对不起,我大概……不想再看见你的脸了。

我从未想过和人类的交流会如此困难,影山像是大白天被什么噩梦困住了一样,完全听不进外界的声音,我试图问他MAKOTO是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只是不停重复说着“MAKOTO已经死了”。这让我有些烦躁,“MAKOTO”这个名字就像是个咒语一样,影山被它控制着,挣不开它设下的那个牢笼。不,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跑出来,看他这样子,我都开始怀疑MAKOTO是他的恋人了,可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有女孩子跟我长着一样的脸。

我真的能帮助他吗?他真的需要人帮助吗?我这样自说自话真的好吗?一连串问题从天而降,砸得我有点发懵。我为什么想帮他?这个问题最后掉了下来。我被砸醒了。

我为什么想帮他?我问我自己。

因为他长得太像甲斐了,我还是不小心把他当成了我的朋友。MAKOTO跟我长得很像,而影山又和甲斐长得很像,我认识了甲斐,影山认识了MAKOTO,这不得不说是缘分了。就在我们都沉默下来的时候,一个奇妙的想法冒了出来。这缘分有没有可能比我想的更深?或许那个MAKOTO借用了这个和他很像的身体,他想要拯救影山,自己却做不到,只能通过我来实现。

我想我的生活自从妈妈去世以后就称不上“幸福”了,但幸运的是我和甲斐成了朋友。这种幸运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能够享受到,影山不应该就这样被世界抛弃。

“我有个朋友跟你长得很像,他叫藤木甲斐。刚看到你的时候我把你认成了他,就像你把我认成了MAKOTO一样。我想这应该就是缘分了吧,我们来自不同的城市,却最终面对面坐在了这里,还把彼此认成了自己的朋友。影山君,我之前很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现在我开始喜欢它了,因为我们在这里相遇。”

“也许这是MAKOTO的安排吧,让我这个和他很像的人,让世界上的另一个MAKOTO,帮助他的朋友。影山君,我不知道你和MAKOTO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帮助你,让我也成为你的朋友。”

“可以告诉我吗?MAKOTO的名字。”

影山没有回答我。

虽然也算是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有点失望。我已经把我的真心摆出来了,可是即使这样,影山仍是不能接受我吗?

教官只给了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不知还能怎么做什么最后的挣扎,只是不想就这样放弃。

“我想成为你的朋友,”我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鬼使神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留加。”

影山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迷茫地转了两圈,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原来开关是“留加”啊,MAKOTO,你真的在这里吗?还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MAKOTO会叫你‘留加’吗?”

“大场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颤抖,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迟疑着把手伸了过去。留加在我掌心写下了那个名字,一笔一划,轻飘飘的,挠得我不知是麻还是痒。最后一笔落下,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没想到会这样,惊讶之余本能地想将手抽回来,可他却用了劲,愣是不松手。

“你……”我看向他,没想到直直撞上了他的目光。

“如果我当时像这样抓住了他的手,那该多好。”

他留下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又被带回了反省室。

沉默重新找上了我,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小泉和甲斐,想着幸和勇太,想着不久之后光明总会再次降临。

然后我听到了隔壁房门开关的声音。是影山吗?

我心里有点难受。影山的状态很不好,虽然看起来身体是没什么毛病的,但他总是给我一种突然就会垮掉的感觉。他一个人会寂寞的,会想起他死去的朋友,就像我会忍不住想起妈妈一样。

听着教官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我试着敲了敲墙壁,小声问:“影山君,你还好吗?”

说完,我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却并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我不知道影山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答,可不管怎样,有些话我都想说给他。

“影山君,我之前说过有个朋友长得和你很像,我想跟你讲一讲我们的事。你不想听的话就说一声,或者敲敲墙也可以,不然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默认了。

“其实吧,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我终于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甲斐和我出生在不一样的家庭,他是医院院长的儿子,我们家……过得不太好。所以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靠近我是不怀好意的,现在想想我应该是嫉妒他吧,遇到他之后,我把我所有的不幸都归在他身上了。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说到这个称呼,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让我心里丑陋的一面暴露出来了,之后,我对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他还是一直帮我,相信我,单方面地把我当朋友。甲斐大概不太聪明吧,很容易被骗,被人利用,可我很喜欢他那种纯洁的傻气,那很温柔。甲斐拯救了我,他是我的光,所以我下定决心要保护他。影山君,矛盾和误会并不一定会阻挡两个人成为朋友的脚步,你和小诚应该也是朋友吧,可以给我讲一讲你们的故事吗?这里这么安静,我们聊聊天大概就不会寂寞了吧。”

“……”

我听到墙那边传来一点声音,赶紧把耳朵贴了过去。

“影山君,你说什么?”

“叫我留加吧,抱歉我没记住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武司,相泽武司。”我赶忙说。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不怕寂寞的,武司。”

留加这样说。

他的话中寂寞的情绪淹没了我。

门重重响了两声,小小的通风口被打开,木藤教官的声音响起来。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这不是给你们聊天的地方。”

第一次,我感谢教官的出现,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不让留加认为我是在怜悯他。于是我不再说话,慢慢陷入了浅眠的状态,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谁?


冷暖自知 |人间x若叶

刷完《人间失格》和《若叶时代》之后,一直有些难过,说夸张一点想到小诚死掉了会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对留加有些不满,但也不希望留加这样过一辈子,想了很久,还是希望能在不修改人间原有剧情的基础上实现对留加的救赎,所以就把武司拉来帮忙了,当然这样若叶的剧情可能就要改一部分了,cp还没有想好,本意是留加和小诚,武司和甲斐,但是甲斐对于女性的态度我还有些拿不准,也说不定就留加和武司相依为命了?新人写手,哦不,也不算是写手,只是好喜欢这两部剧,望各位手下留情啦~

大部分为武司的第一人称视角

***

我第一次见到影山留加是在少年感化院里,当时我把他认成了另一个人,不敢相信一直跟我保持通信的人会突然进了这个地方。但他显然比我更震惊,直接朝我扑了过来,嘴里叫着“MAKOTO”,也不知道这是个名字还是别的什么,当我们的距离拉到很近,我意识到,他不是甲斐,不是我的朋友。虽然他们长得很像,但他没有甲斐那种温暖的感觉,说得过分一点,眼前这个人不像个活人。他的脸是少年的样子,精致漂亮,像甲斐一样,可眼睛却是死寂的,像那个叫“相泽悟郎”的男人一样,而在这片死寂之中,有一点点疯狂的火花在跳动。

教官想去拉住他,但他的力气似乎大得出奇,超出了这个瘦削的身体能够承载的能量。

我被他抱住了。

被一个陌生人突然抱住应该怎么做?挣脱吗?可能因为他长得和甲斐太像了,我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直接推开他。于是我听到他在我耳边一直重复着一个名字,大概是个名字。

MAKOTO?

真?真琴?诚?是哪个字呢?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他就被教官拉开了。

这样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流,只是单方面把对方认错了。也许只是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太过炽热,我才一直不能忘记当时的情景。

那天,我在写给甲斐的信上提到了这个男孩子,但仅仅只是提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原本我是想小小地开个玩笑的,比如问问甲斐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兄弟,可是想了一想,万一真的是呢?兄弟什么的,这里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啊。

说起来我不知道出去之后该怎么面对藤木院长,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甲斐和他的母亲。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藤木院长应该早就知道真相了,所以才会帮我留在嘉南,还说什么我像年轻时候的他。可能确实是这样吧,我的确有一些羡慕他的生活方式,但我不能抢了甲斐的父亲,我不能让甲斐知道这件事。藤木院长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爱妈妈吗?爱藤木夫人吗?爱甲斐吗?曾经是妈妈,后来是仓桥老师,他会不会还有别的情人,并且跟那个情人也有一个孩子?我不是很相信这个男人的爱情。

这些日子我时常会想那个晚上的事,想相泽悟郎,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可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明白,我一点都不懂他。我知道他一定是太爱妈妈了,所以才不能容忍背叛,不能容忍我的存在,想想看他后来对幸和勇太还是很好的,大概因为他们才是他真正的骨肉。我试着去理解他,只是我仍不能明白为什么他非得杀我。是,他拿我当亲儿子养了十六年,然后他知道了真相就一下子变得讨厌我了,可我却不知道原因,我也是一直拿他当亲生父亲啊,如果不是意外,我怎么可能把刀子插进他的身体?

其实我还曾经抱有一点幻想,希望他醒了以后能说出那天的真相,我希望他对我还留着那么一点感情。对于幸和勇太来说,有个想弑父的哥哥大概比有个杀人犯父亲要好一些?对于甲斐来说,不知道真相应该就不会受到伤害?我知道这有些自私,但我真的忍不住想他还拿我当儿子,那天他只是一时冲动。

现在我知道了,这种幻想果然还是不应该有的。

被关进反省室的第一天,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多可怕的地方,或者说我没有余力去想这件事。一直以来我都太累了,如果外面的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可能我甚至会借这个机会休息一下。然而一步错步步错,那个男人的一时冲动和我自己固执的决定终究还是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不知道出去以后应该怎么办,我曾经所有的梦想似乎都将因为这个“污点”的存在化为泡影。

前两天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第三天开始,我渐渐感到绝望。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即使说话也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判断时间早晚仅仅只能通过那扇看不到风景的小窗,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落下,可在被关进这里之前,我从未想过太阳有多重要。这个狭小的世界太过安静,有时我会掐着脉搏数一数自己的心跳,想我还活着,无能为力无所作为地活着,帮不上任何人。

但我仍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着我。

反省室是个让人在无聊中浪费生命的地方,能消减这种无聊的只有回忆。每天看着甲斐寄给我的叶子,想一想属于我们的那些时间,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也正是在回忆中,我发现了自己是个多么混蛋的人,做了些多么混蛋的事情。拒绝,歪曲甲斐的好意,把自己的悲剧怪罪在甲斐头上,最重要的,即使这样还是默认了卑劣的自己也可以成为甲斐的朋友。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要写信告诉他,不,出去之后还要亲口对他说。这些事要说清楚,无视和忘记都是不对的。

大概是与人类断绝联系的第五天左右吧,我也有些搞不太清时间了,有些奇怪的声音闯进我的耳朵。它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不过更可能是隔壁的房间迎来了它的客人?那是一阵有规律的撞击声,有点闷,听着让人心烦,类似于没关紧的水龙头在缓慢滴水的感觉。我紧紧捂住耳朵,身体离开墙面,可是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可恶!”出于一种报复性的心理,我对着墙面一阵猛锤,隔壁那位有没有被吵到我是不知道,反正我除了手疼以外是没别的感觉了,完全没有报复的快感。

那个人没有停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段时间没有和人交流了,我的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一个荒诞的想法冒了出来。隔壁该不会没有人?墙的那面难道是鬼?会不会有绝望的少年曾在这里死去,然后不愿离开?

这种恐怖的想象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我不停对自己说,那不可能,别想了,但我就是不能停止胡思乱想。打断我的是隔壁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还有男性喊叫的声音。

“MAKOTO!我要见MAKOTO!让我见他!让我见他!”

是他?

我记得这个人,记得他的声音,还有他一直在叫的那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和甲斐长得很像吧,想到他的时候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经历过什么事?因为什么进的感化院?MAKOTO又是他的什么人?我有些好奇。

当天下午,我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并且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了。

木藤教官把我从反省室带出来时我很惊讶,因为时间应该还没到。

“我对院长说影山和你都是不可信的,但院长执意要你见影山一面。他好像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不过我倒宁愿相信你是过去做了什么坏事不得不更名改姓。”

“当然尽管如此,希望你还是能说服他不要再大喊大叫,也不要用他脆弱的脑袋去撞墙,毕竟我们还是不想看见感化院的墙上留下血的痕迹的。”

我试着去理解木藤教官的话,于是“影山留加”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带上了一点癫狂的色彩。

事实也正是如此。

“我真的不叫MAKOTO,我叫相泽武司,你认错人了。”

同样的话说了多少遍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可他就是不相信。

我实在是厌倦了,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对他大吼了一句:“MAKOTO是你的朋友吗?你就那么希望在这种地方看见他?”

这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心痛,“这种地方”,哈哈,我终于说出来了,我应该在嘉南上学的,我应该和弟弟妹妹在一起的,可我到底他妈的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我的时间?

本来我是没指望这样就能说服他的,只是想发泄一下,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他先是愣住了,然后视线终于离开了我的脸。

一瞬间,我感觉影山留加死掉了,在悲伤的水潭里溺死了。

“对啊,你不可能是MAKOTO,MAKOTO不会伤害人,不会偷东西,不会进感化院,他是被陷害的……”

“你从这里出去以后就可以去找他了,只要别惹事快点出去就可以了,不是吗?”我试图让他振作起来,也许MAKOTO是他的一个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吧,我是这样认为的。

“找不到了,MAKOTO已经不在了,是我害死的……”

影山留加在我面前把身体蜷缩起来,整个人缩在凳子上,似乎马上就会摔下去,却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听不懂他的话,但我知道,我必须救他。